那把一模一样的吉他

       和阿峰认识没什么特别的故事,而成为朋友,甚至可以说是兄弟,却是个不小的意外。
       那年我们在同一个酒店工作,虽然在不同的部门,但也经常见面。当时觉得他吊儿啷噹的,话又特别多,而且说得没什么内涵,我有些看不惯。那时很潦倒,心情也很不好。有一次我在宿舍写辞职报告,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站在我身后,突然说:”英语不错啊!”我有些生气的说:“谁让你看的啊!“他非但没有显得尴尬,反而笑着说:“可是辞职就没必要用英语了吧!这分明是欺负我们这些英语烂的人了!“我没有理他,继续写着。可他非但不走反而掏出一包烟,坐下来递给我一支。我突然觉得有些惭愧,接过他的烟,和他聊了起来。
       从和他聊的过程中我发现他还是个很稚嫩纯洁的男孩子,与人相处没有一点心思。相比之下,我就得更加不安了。从和他谈了一次话后,他就经常到我的宿舍来找我玩了。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,我发现他是一个很值得交往的人。他的单纯,一方面让我觉得有义务提醒他这是他的弱点,另一方面我也需要他的单纯来净化我这颗已经沾满灰尘的心。
       再后来,我发现他有几天没有来找我了。下班后,正在宿舍想着心事,他推门进来了。进门就说一起出去喝酒。我问为什么。他说先出去,边喝边聊。于是我跟着他去到紧挨我们宿舍的一家烧烤摊,他说他经常到这家来吃烧烤,名字叫小红烧烤。他问我喜欢吃什么,我说我还没有吃过烧烤,让他作主。他叫了十串牛肉,一个玉米,两串鱿鱼还有一些蟹柳,然后又去后面的商店里买了两瓶青岛。弄完这些后,他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南海10毫克。递给我一支,又凑过过来给我点上,拿起酒瓶向我示意了一下,我也拿起酒瓶,喝了一口。他才缓缓地说他失恋了,心情坏极了。我便问他为什么会失恋的。他说他女朋友以前的男朋友过来了,然后她就跟别人走了。我笑了一下,说这不是更好吗?为什还要伤心呢?他说为什么好。我说这种人就不是正经的女人,早走了不是更好吗?他说话虽如此,可是心里还是很不舒服的。我就说那就是你的不对了,她不值得你动真情,这次走了,对你来说应该高兴才对啊!
       他说很感谢我能听他诉苦,陪他喝酒,我笑了笑对他说:我觉得这是我的荣幸。
       ……
       第二天,他又找到我,说他现在在听一些很鼓舞人心的歌,想从中解脱。我说你这样不是太好,是不是没有效果?他说是,我说人在困境中,思想如果过度被高调的情绪刺激,就会产生相反的效果,不听听那些更悲伤的歌,看那些更悲伤的书,看看别人在困境中是怎么走过来的。
       后来几天,他跟我说他已经忘记她了。我说那就好,走咱们去喝两杯。于是我们又来到相同的烧烤摊,要了相同的东西,又谈起了人生。谈到爱好,我说玩电脑游戏我只玩过罗马帝国。他说他以前也玩过……于是我们一拍即合,去网吧大战了一场。后来的日子我们就在这样的酒与罗马帝国中慢慢流逝。
……
       后来我老婆从家里过来,我也就搬到外面租房子住了,可是和阿峰喝酒的地方依然没有变,只是次数少了一些。再到后来,我和老婆开始自己做饭,他有时也会买来一些菜,在我家里喝酒。
       那个时候,我们的关系已经相当不错了。
       由于空闲时间还比较多,我去买了把吉他,深绿色的。细心的老婆帮我剪了一张狮子座的贴图,贴在吉他的护板上,然后用透明胶布加固了护板,后来我用锡纸剪了我的英文名字贴在琴头处。
       阿峰对什么新事物都有兴趣,看见我买了吉他,他也让我帮他一起去买把吉他,我们到我买吉他的地方去挑,可是不巧,没有同一个颜色的了,他就挑了另一个同款深蓝色的吉他。然后我开始检查吉他的琴弦、弦枕、弦桥等细节质量,等挑好后,又跟老板砍价。阴险的老板见我们是回头客,死活也不肯再让价,和我买的价格一样,160块钱。我跟阿峰说去另外一家买,他却说算了,只要和你的一样就行了。我有些生气,但转念一想,他就是这样一个人,没办法,只好买了。
       回到家,我老婆又在相同的地方剪了一张射手座的贴图贴在他的吉他上。也用同样的荧光纸剪了阿峰的名字贴在琴头,连弹片盒的颜色位置都弄得一模一样!
       我跟他写了一点吉他入门的知识给他让他好好按照我写的去练习。可是我也知道,就我那点点水平,他是不可能学得很好的,再加上他也没有心思完全专心的学,所以在我的意料之中,他终究和我一样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
……
       生活总是让人不断有新的遗憾出现。
       就在我换到另外一家国际品牌酒店工作不久,他告诉我他要去澳门了,还有二个月的时间,现在正在办手续。办完手续还要回家一趟。他现在已经把该寄回家的东西都寄回家了——包括我们一起去挑的吉他。我觉得也很正常——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
       在他快要走的前几天,我们几乎一有时间就去喝酒,我知道,在我心里,我虽然已经把他看作是一个密友了。可是我的警惕性告诉我仍不可冒然相信一个外人。我与他的交往还是很平淡的那种,可是单纯的他却把我当作是一个大哥一样了,这也是我现在想起就有些惭愧的地方。而更让我良心不安的是,他要走的时候告诉我他买完飞机票口袋里就只有20块钱了。我当时没有太在意,他反正是要先回家的,去澳门时他的家人应该会多给他一点钱吧!
       当他走后,我的生活又趋于平淡了,只是老婆在大约半年后陪我去小红烧烤那里喝过一次酒,而再没有人陪我一起杀罗马帝国。
……
       一个月后,他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到了澳门,只是工资还是不多,一个月3000,每月还要固定给学校交400。我对他说想想我吧!想想我的工资有多少。我知道他有很多话想跟我说,可是说来说去,说得最多的是“你永远是我的彬哥”。我默许了,或许在他眼中我给他的帮助是最多的吧!虽然我只是做了一些朋友该做的一些小事。
       过了两个月,他打来电话,这次还比较高兴,说他们老板给他安排了一个肥差——去看赌场。我说为他感到高兴。他说没有我的鼓励他不可能这么顽强的走过来。我说这是我的荣幸。
       大概有半年吧!他再打电话过来,就让我也想办法也到那边去,他跟我说了那边的好,说他会尽他的最大的努力帮我的。我仍说考虑考虑。
        那年酒店组织员工晚会,我报了个吉他弹唱的节目,彩排前半小时我们都在宴会厅等候,无意间我看到有个同事的吉他跟我的一模一样,准确来说,是跟阿峰的吉他一模一样。我刚开始还有些纳闷——他的吉他怎么和我们的这么像?我的第二反应是那是阿峰的吉他!——可他不是已经寄回家了吗?我于是走过问那位同事这吉他是谁的?他说是他一个朋友的。我说你知道你这把吉他为什么和我的一模一样吗?他说不知道。我说因为这把吉他是我亲手挑的,而且上面贴图是我老婆亲手贴上去的。他说当他看到我的吉他时,他心想那两个人肯定是很要好的朋友。最后他告诉我是不是阿峰,我说那就对了。然后他又说这把吉他其实是阿峰卖给他的,50块钱!
……
       大概有一年多了吧!就在我似乎已经快要忘记这个人的时候,他打电话过来,第一句话就是让我跟我老婆商量商量去澳门。我说好吧!我会和她商量的。然后又说了一堆,我们就这样侃了一个小时。他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,我打断他,说电话费贵,从澳门打过来要差不多3块钱一分钟吧!他说不怕,他现在一个月有6000多了。虽然还算最基层的工资,但他已经知足了。我说不要忘本。他说他知道了,并让我一定要和我老婆商量商量去澳门的事。他说他可以帮我搞定大部分的手续,他现在要随一艘游轮去一趟香港,等他回澳门了,再给我电话。我说一定。
       直到最后挂电话,我还是忍住了没有问他是不是没有把吉他寄回家。
       转眼,9年过去了,在整理这篇文章时,突然发现,他说他买完机票只剩下20块钱了!这是何等凄凉,作为大哥,我竟然没有想到伸一下援手!
       难怪他要卖掉吉他!
       ……
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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